杯 陈贞:茶

作者:大靖明月 / 微信号:dajingmingyue 发布日期:2018-12-04


【大靖明月】微信平台2018年337期
桌上放着一只普通的茶杯,那是母亲给我的。
杯是玉白色的,高三寸,杯口呈喇叭状,直径约为三寸,粗而弯曲的杯托牢固的长在杯壁上。杯上绘几径墨色兰草,修长的叶子似被微风吹拂,向一个方向倾侧,显得娇柔雅洁而富含情韵,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似从杯壁上飘逸散透,和着茶香在室内悠悠飘荡。
杯放在我的书桌上,显得典雅朴拙。饭后,九岁的女儿用清水认真洗洁它,然后奉一杯香茗与我,清香入口,止不住的泪水又盈满我的双眼······
我嗜茶,这种爱好,是母亲从小培养起来的。

小时候,故乡山村的小院里,清晨,母亲起床后第一件事,总是先给放在屋门口的小茶炉升火。袅袅的炊烟飘起,小院里便弥漫起一股淡淡的松脂香味。茶叶是那种经压制后硬似砖块、色呈灰黑的长方形块茶,故名‘黑砖茶’。母亲用专用的切茶刀在茶砖上切下约一两茶叶,将这些茶叶盛放在一只白色小碟里,放在茶炉边的小方凳上备用。母亲用家传铜壶煮茶,壶内添半壶松根岩泉水,坐在小茶炉上。母亲坐在小茶炉前,不停地用扇子扇火,待红红的炉火舔抚铜壶壶底,母亲便停扇歇一口气。这时炉火红亮,将母亲布满皱纹笑微微的脸也映得一片亮堂。母亲微眯的双眼瞳孔里各有一簇红红的火焰在舞蹈跳跃。她专注于茶事,头微侧,仔细听取茶炉之上铜壶内泉水的动静。约八九分种时间吧,壶内的泉水开始低声吟唱——现在回忆起来,那种吟唱是极富情韵的,像是一个浪漫而寂寞的人在秋天的黄昏吹着口哨独自穿过一片树叶绚丽的树林,略微的感伤和陶醉而幸福的孤独是这种吟唱显得丰满清亮,因而很有感染力——坐在茶炉前的母亲身子微微摇晃,沉迷于这天然的音乐里。我理解,这是一种享受,一种琐碎温馨生活的享受。母亲充分体验到了,脸上就经常挂着满足的笑容。泉水的吟唱持续了一段时间,变得嘶哑短促起来,母亲起身,将小碟里的茶叶投入壶内,然后准备茶碗。茶碗很讲究,是那种外壁绘有突起的彩色龙凤祥云图案的带盖小茶碗,且配一只小碟相托。小碟边围上也绘着龙凤图案,金漆描边。这样的茶碗放在桌上,显得华丽而珍贵。母亲在茶碗里放进白糖和红枣。这时,炉上茶水已滚沸,母亲提壶将茶水冲入茶碗内,一股浓浓的茶香味开始在小院内散飘。

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因而享有特权,每天能和父母亲一块儿喝这种盛在讲究盖碗里的加糖红茶。那是一种多么令人神往的享受啊!
初升的太阳光从花格木窗户里透入室内,在红漆金花炕桌上洒下数点明亮的光斑。我、父亲和母亲围桌而坐,每人面前一只盛着滚烫红茶的龙凤盖碗。白色的水汽从三只盖碗里袅袅上升,在斜射的数道太阳光柱间缭绕。明洁的龙凤盖碗上光点闪烁,在父母亲慈爱关怀的目光下端起茶碗,用碗盖轻撇浮在茶水之上的茶叶,然后轻啜一口香茗入口······啊!那种热烫甜美的感觉,那种香馨温暖的氛围,真是人生最难忘怀的记忆啊!
我于是每天和父母一起喝这样的茶。这种茶初入口时甜润里羼和着轻微的苦,咽下后回味甘绵,夹带些微枣香。喝上一碗这样的茶,只觉得口腹生香,心田滋润。人,也就显得特别的精神。久而久之,便喝茶上瘾。只要一天不喝,就觉得口干舌燥,精神倦怠,浑身不舒服。而我,每天手捧母亲亲手煮的香茶,依偎在父母双亲身边,一口一口啜饮着疼爱和抚慰,自然很快就有了‘茶瘾’。
我喝着母亲的茶长大,到吊挂着铁犁铧当钟敲的小学校读书,之后是到距家五里的中学······十七岁那年,终于离开母亲,参军到了部队。那是我跟母亲第一次较长久的离别。初入伍那阵,由于新兵训练艰苦紧张,加上环境不适,饮食不调,我很快便病倒了。病卧床上,我唇生燎泡,口干舌燥,心田焦渴得似要生烟······强烈地思念起母亲,和在家时她老人家给我喝的那盖碗红茶来。无论吃什么、喝什么都抹不去心中那一股焦渴。我给母亲的第一封信中写道:“妈,我非常想念您,尤其丢不下您每天早晨给我喝的那盖碗红茶。”

收到我的信后,母亲给我寄来了一块黑砖茶,一只漂亮的保温茶杯。说我“茶瘾犯了”,嘱我“每天用这只杯子泡茶喝”,便可“去其病根”。我手捧着这只杯子,喝着母亲千里之外给我寄来的茶叶泡的茶水,隐隐然又似乎坐在她老人家的膝下······
以后我在师部宣传部做报道工作,这只杯子便放在我的写字台上。每于深夜独坐,文思枯竭、神疲精倦之时,便用母亲的杯子泡一杯来自家乡的黑砖茶,徐徐啜饮,似觉母亲正用一双慈爱的眼睛,那样深情地关爱鼓励我。于是我精神为之一振,便更加努力地写下去,写下去······
只可惜,这只杯子,在一次战友聚会中,不小心被抹下桌子摔碎了内胆,不能用了。我心疼了很长时间,将残损的杯子细心检视,终于无法复原。以后用别的杯子喝茶,总似乎缺少一点什么。是什么呢?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后来,我转业回家,在家乡当教师,又能每天喝上母亲亲手煮的茶了。那份甘美香浓,隽永长味,永远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里,连同母亲递给我茶杯时那满头的白发,和慈祥深情的容颜一道。
六年前我带着妻儿移居新疆,想靠自己的能力开辟出一块属于自己的天地。漂泊的生活,老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所幸妻已得母亲家传,每天煮一壶家乡的茶奉我,令我增劲不少。于是艰苦奋斗,自然也就有了较好的收获。
前年我回故乡探望母亲。思念的日子,清苦的生活,她老人家已苍老不堪了。只是慈祥的眼神依旧。见到别了三年的儿子突然归来,那份喜悦欢欣,使她两只清明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她扔掉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拉住我的手说:“儿啊!你可是回来了啊!”眼泪簌噜噜流下了脸庞。
我鼻子发酸,止不住眼泪落在衣襟上。喉头哽咽地喊:
“妈——”

探亲住了二十几天,七十多岁的母亲仍然天天早晨亲手给我煮茶喝,根本无法拉住她。母亲说:“我的茶,这一辈子,你可能是最后喝的几天了。”闻之令人伤感。
辞别母亲的时候,母亲送给我这一只茶杯。对我说:“这只杯子,是你打小儿喝过茶的,你拿去,让你媳妇每天给你用这只杯子端茶。你喝着,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我点头,含泪接过杯子。送出门的时候,母亲满头的白发在风中飘拂,满脸深深的皱纹,那样无助地望着我,泪光渐渐迷蒙了她的双眼······我的心碎了,快步离开了母亲和送行的亲人们。
我是多么想留下来,陪伴她老人家度过一个祥和安静的晚年啊。可是那边的人,那边的事,竟使我不能自主······
探亲归疆后一年,母亲便辞世了。噩耗传来,我心悲不能自止,全家人对着母亲的遗像嚎啕大哭。妻从此每天用这只茶杯奉一杯香茗,献在母亲的遗像前,按照家乡的风俗,一直献了七七四十九天。
这只杯子,从此后就放在我书桌的右上角。按照习惯,我每天早上用它来喝一杯茶。清香入口,母亲慈爱微笑的脸容就浮现在我的眼前,双眼深情的关切亦如她老人家生前一样。
母亲啊!您将和这只茶杯一起,伴随我一生,不管我在天涯还是在海角,是贫穷还是富贵······
作者简介

陈贞。男,生活经历坎坷,当过兵、教师。漂流新疆十数年。亲历底层生活之艰辛,痛苦着也快乐着。现为新疆自治区作协会员,阿克苏地区作协理事。作品多次获奖,散见于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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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陈贞
编/大靖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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