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青年赫德的爱欲围城

作者:糟糕历史 / 微信号:horrible_histoty 发布日期:2019-02-04


根据《赫德日记》记载改编
CAST
赫德 Robert Hart
23岁,英国驻广州领事馆秘书、翻译;后经理大清关税近40年

阿瑶 Ayaou
18岁,赫德包养的广东船家女子
密太太 Mrs Meadows
宁波前副领事密妥士的中国太太
阿依 Ayi
赫德包养的另一情妇
艾玛 Emma Carrall
18岁,赫德同僚的继女;后来的红颜知己
玛丽 Margretta Hart
赫德最疼爱的亲妹妹
海丝特 Hester Bredon
赫德未来的妻子
巴夏礼 Harry Parkes
30岁,英国驻广州领事,联军委员会领袖
1
7月8日:
“我正在经历一次心理变化:不同以往,对异性的需求非常淡漠;对想象中的私通不感兴趣。”
1858年的广州,Thomas Allom 中国画集
夜风吹过观音山。
山上的联军总部俯瞰着整个广州城。米字旗和三色旗随海风微微摇动。山下,一条大道劈开城内民居,直抵舰队登陆的海岸。
凌晨,一支百人的部队向东郊行进,据报那是乡勇游击队的据点。前些天被劫走的外国人可能也关在那。
“Robert,打起精神来!” 带头的领事巴夏礼,呼叫和他并肩骑马的秘书 Hart,中文名:赫德。
“是,Parkes先生。通宵没睡。” 赫德揉揉眼睛。
“别让我失望啊,伙计。我跟三人委员会的另两位都闹翻了,才把你留在身边。大英懂粤语和官话的人,算上你我也不超过五个。法庭那边不用再去了。”
“谢谢您,先生。两头奔波辛苦极了。可翻译不在就要休庭,也许,我能把逃兵劫杀中国人的案子跟完。”
“案子无关紧要。你看看,这是战争,不是凶杀案。中国人我更懂。他们尝到你的厉害,才会说话算数。自从乔治时代,我们就在这贸易;上次签约规定了停泊通商,一拖就是10多年!若不是我抓住机会,到现在帝国的商船都进不了广州城!”
巴夏礼喋喋不休。
“……等我亲手揪住那个胖胖的叶总督时,你猜他在干什么?对着两个木疙瘩烧香呼救!我们的国书还被他藏在府里,根本没递到皇帝手里。OK,勋爵和葛罗先生 只好带着兵舰直奔大沽。中国皇帝答应开放全海岸线和长江口。海军陆战队今年就回来。”
太乐观了,赫德想,长江口还在叛军手里呢。
“Robert,等战争结束就结婚吧。回家找个爱尔兰姑娘,或者干脆在本地……”
什么?难道他知道她的事?赫德慌了。那是连日来烦闷的因由。不行,娶不到英格兰媳妇已经够遭了,不能娶中国女人,更不能让上司知道,否则仕途就完了,绝对不行……
“敌袭!隐蔽!”
一片火雨朝人群倾泻而下……
2
5月26日:
“阿瑶两个月________”
广东美女,John Thomson 摄
2个月前——
“袭击你的人在这儿吗?”赫德 把检察官的话译成粤语。
“在。那边5个人中的第一个。”老唐答道。
“把手放到他肩上。”赫德说。
老唐毫不犹豫地把手搭在那个眼下有痣、一脸胡须的士兵肩上。从没见过这么无可置疑的指证,法庭上15名校尉官组成的审判团,全都松了口气。
案子总算有了眉目。这个海军陆战队士兵和两名同伙,违纪外出,被中国人提起谋杀、抢劫、强奸未遂共17项指控。
伸张正义是何等痛快。晴空万里,休庭后 赫德和同事们纵马驰骋,直到晚上才到旧衙门的住处。
巴夏礼已经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衙门入口被人封住了。这时,隔壁的店主拍着手哈哈大笑:“进不去~进不去~~哎呦呦呦呦——”
巴夏礼一把揪起店主辫子,生生把他扯到大街上,然后把辫子交给 赫德。街坊听到店主的惨叫,纷纷关紧了门户。
赫德 手轻抬,把辫子绕上手腕。“进衙门说话吧。”
回到偏房的住所,仆人阿志迎上来。
“老爷,您可回来了!方才酉时,两位洋军爷进来,大肆翻找,吵吵嚷嚷。小的讲,这是赫老爷的宅子,他们还不丢下话来,说找您开个条子,以后想来就来。”
准是嫌犯的战友来找麻烦,赫德想。“那……阿瑶呢?”
“阿瑶姑娘躲进了后房,总算没被他们看见。”
赫德冲进后房。娇小的身躯已经钻进怀中。
“老爷,我怕……”
他最受不了这双羞怯的眼睛。睫毛修长,可以挂住泪珠。鼻子小巧上翘,像俏皮的爱尔兰姑娘,甚至像 玛丽妹妹。自从在宁波 帕特里奇船长的大宅子里见到她,赫德就再也舍不下了。
宁波的无聊夏天,荒唐事做得太多,多到他忘了上帝,忘了英国小姐们,也忘了和他一起赏春的密夫人……这位好船娘,让他远离了放荡生活的风险。他把她从宁波带到广州。“阿——瑶——”,舌尖上顶、张口欲吞的美妙音节……
“郎中说 我有喜了。已经两个月了……”
赫德的脑壳轰响。
3
7月15日:
“有两个少女帮助一个受伤的法国人渡过小河回到他朋友处。她们俩被乡勇抓起来带到元塘;而且我相信,她们今天被‘凌迟’处死了。”
CAST
额尔金勋爵
47岁,英国赴华全权特使,率军签订《天津条约》
威妥玛 Thomas Wade
40岁,英国赴华全权特使额尔金勋爵的翻译
广州公行商人的花园,Thomas Allom 中国画集
乡勇的火箭没射中任何人。
趁着晨曦,士兵们冲上山顶。只见四五十个中国人,正分头翻山逃跑。庙里只见几个可怜的老头和男孩。
身后,粮秣处突然冒起了蘑菇云。
“声东击西? ” 巴夏礼命令警察队立即返回。
在运粮铁路旁的8名士兵遭遇大批乡勇围攻。中国苦力逃跑,法国水手毙命,其他人都中弹了,却一直撑到巴夏礼的卫队赶到。四五十个乡勇的倒在地上。
“和局已成!莫要送死!”赫德喊道,“待大皇帝践约,即刻交还广州城!莫要送死!”
无人应答。巴夏礼摇摇头,指着村庄墙上的告示——“获汉奸兵一,赏银二十;获鞑子一,赏银三十。” 买办和巡捕都会遭到报复。
“我这颗头可值30000银元呢!”巴夏礼道,“绅士们不会停止反攻,他们不管天津的和约,只想夺回广州,邀功请赏。”
东城门两个中国警卫被便桶砸伤。几天来,惊弓之鸟般的守卫,一见舞枪弄棒和拒绝的检查的中国人就开枪。结果是更多的袭击。
十三行之首的潘家也受到威胁,开始消极抵抗。老潘在赫德的陪伴下,向联军专员摊牌:东门都是死人,我再也收拾不了了。专员暴跳如雷。赫德急忙劝解。
又一个清晨,火光冲天。阿瑶晃醒醉酒的赫德。他萎靡至极,不骑马喝酒到很晚,就不能入睡。
巡逻队在福利大街遭遇潜入城里的乡勇,1死9伤3截肢,军官下令烧毁整条街。
“羚羊号”泊岸。签订条约的特使抵达广州了。
第一个出仓的是额尔金勋爵,然后是法国特使葛罗,两位翻译官 威妥玛 和 李泰国 紧随其后。巴夏礼与两位专员、将军和海军上将,以绅士之礼热情相迎。
“汤姆,祝贺你!给满大人上了一课!” 巴夏礼称赞威妥玛。
“城下之盟罢了,孔夫子也不会遵守。我只想回去教书,这新教材就叫——《寻津录》好了。”
“先生,何胜之有啊!”赫德兴叹。
赫德骑马出城:乡野的木柱上,绑着两具残缺的无头躯体,乳房和软组织都被割去,肠胃脏器洒了一地。看体格,那是两个少女的躯体……
无法忍受!联军一接管广州,巴夏礼就下令废除凌迟之刑,可是……赫德这辈子最不能忍的就是残害少女!受惊的小马狂奔不止,绕过了半个城垣。
凌晨2点,疲惫的赫德才回到住处。阿瑶 战战兢兢欠起身。
“阿瑶,”赫德的目光闪躲起来,“你不能再住下去了。”
“……”
“阿志,速去找船。娘家绝对不能回,只能去澳门,英国太太们都住那儿。快,乡勇又来了,再晚就出不了城了。”
“老爷,你是要撇下我们吗?” 阿瑶的小腹已经隆起。
4
7月21日:
“昨晚1点前后,我被一阵可怕的爆炸声惊醒了。160磅炸药,乡勇们放在西南城墙脚下。爆炸后他们就发动攻城。……2点多时,刚步下台阶,砰的一声,一颗火箭从屋顶飞来,正好落在面前的地上,砸得火星四溅,差点送了命。乡勇从西、北、东三面发射大炮、抬枪和火箭,在西北面则设法登上了城墙……”
广东船娘,John Thomson 摄
战斗持续到6点半钟,大炮击退了进攻西北城墙的乡勇。他们里应外合,一度攻入了西门的巡捕房。清晨,赫德腰后插着左轮枪,登上北城墙,看到有四五千人的队伍,缓缓没入上游的山坳。
在围城前夕把心爱的女人送走,这种事可别来第二回了。
阿瑶从军港出发,平安抵达澳门。赫德想,逃走的不是阿瑶,也不是乡勇,而是自己。逃避责任,逃避生活,逃避内心。
赫德漂泊四年,对炉火相伴的渴望与日俱增。但相伴不是婚姻。英格兰的小姐们看不上他。他注定会娶个爱尔兰乡下姑娘,也算对自己古板的新教家庭有个交代。要是家里人知道他成了中国孩子的父亲,这辈子都别进家门了。他许诺的建功立业,全都成了泡影。
英国人玩弄的中国姘妇不在少数,她们通常带着孩子被赶回娘家,以便英国人另觅新欢。狠下心,也许,他能挺过来。
海风拂面,决定已经做出。赫德派阿志去澳门,给阿瑶送去20元生活费,顺便买些白兰地和雪茄。
大战不再。花县的士绅终于奉命解散了乡勇。这些人领不到军饷,立即揭竿叛乱了。广州城的店铺终于重新开张。
每天骑马,给亲友写信,是赫德纾解愁闷的好办法。
8月14日雨夜,阿志带回澳门的消息时,赫德正在西郊一个良家少女那里忘情着。第二天一早还被中文老师刘撞个正着。那矮个儿少女姓李,17岁,本来婚期近在眼前。那邻村的未婚夫只好自认倒霉了。
阿志说,阿瑶羞怯地开口要700银元,至少200银元。
“没门!!!” 赫德恼怒地吼道。
拿破仑节,衙门里张灯结彩,法国人摆开晚宴,英国人排起歌剧。剧目是《爱尔兰邮报》,赫德听到几支美妙的合唱,故乡的绿色田园又浮现在眼前:
他想在唱诗班似的天籁中睡去,醒来只有青草地、奶牛、红房子、凯尔特教堂的尖顶和莹莹湖光,小玛丽带着花环,轻盈地飘下山坡。自己还是唱诗班里的孩童,一尘不染……
他放量狂饮白兰地,狂吸方头雪茄烟。
5
8月19日:
“我的船娘回来了。到联军登陆地去看她。”
9月23日:
“已谈妥给阿依100元……”
“今天桑普森把新夫人带来了。还有一个娇小的继女。”
10月11日:
“今晨我梦见密太太。我想着她已成了天主教徒,而神学博士拿不定她到底是不是圣母玛利亚。我被一阵敲门声闹醒时,才知道原来是杰克送密妥士的信。梦境与实际巧合一致。”
艾玛·卡拉尔(右),赫德未来的红颜知己,曾留住赫德家数月,造成赫德的婚姻危机。其侄女凯瑟琳·卡拉尔出生在赫德家,成为赫德的教女。
赫德的船娘回来了。曾为他摇橹,为他执炊。阿瑶的肚子,之于她娇小的体型太过明显。赫德鼓起勇气才能面对。这是最后一次谈感情,以后就只有谈钱了。
回来路上,赫德任大雨淋得通身湿透,无所顾忌地在金属炮管下避雨,任四周电闪雷鸣,撕裂天空。
一个月后。阿瑶又回来了,坚持要200元。赫德从出纳桑普森那里支取100元支票,领出本月薪金50元,给阿瑶125元。
“就这样结束吧。”
阿瑶咬住嘴唇,不发一语。
又是瓢泼大雨。玛丽的信来了。欧洲和平,跨洋电缆从爱尔兰放入海底。
阿志找来一个新姑娘,阿依。一样的标致、娇小。赫德花100元给她赎了身,还给了阿志22元。在宝塔街金屋藏娇,一连玩耍了四天。
“哟,Robert,好久不见,气色不好啊!”
“Parkes先生!您您您什么时候从澳门回来了。”
好在没被巴夏礼发现。可是哪里不对。不对。完全找不到快活的感觉。她不是他的船娘。
入秋,赫德骑马到登陆地。望着海潮出神良久。联军占领即将结束,广州将变成中国人的开放港市。南面的香港,自己初次踏上中国;东边的上海,勋爵和威妥玛正在谈判最后的细节。诏书表明,皇帝又在敷衍洋人。可无论如何,自己是注定客居此间,他乡作故乡了。随她涨落,随她枯荣,随她孕育和新生。
继续无所事事,或者成为中国的一部分,改变中国?爱尔兰人可以成为中国人的父亲,或者,把中国孩子培养为英国贵族。
他拿出炊事员给的白兰地。晚上,再给玛丽写信。
要说有趣的事,出纳桑普森娶了位两度守寡的新夫人,结果立即倒下了。她和第一任丈夫生的小女儿,艾玛·卡拉尔,意外地早熟。赫德第一次见她便知是美人胚子。她大方而得体地告诉了好几位官员,爸爸和妈妈每天要上床一个多钟头。——真是个聪慧孩子,也许以后赫德可以和她交朋友。
使馆开设在即,北方的贸易量也将剧增。赫德求得老师教授北京官话。可就在他准备学习的前夜,却梦见了久未的密妥士太太。
密妥士因为正式娶了中国太太,沦为侨民们的笑柄。赫德到达宁波后的第一个春天,见到密太太在领事馆门前凭栏远眺,春愁难遣。赫德取下凑巧插在扣眼中的红玫瑰,献给密太太。又在领事馆周围采下一碰鲜花,都献给了她。
当晚,密太太来领事馆找赫德,令他在上司面前无以自处。可他又梦想过多少回呢?他一边读着《红楼梦》一边扬言,等密妥士搬了家,就要占领他的房子当国王!
如今,和平恢复了,赫德才是广州的翻译官。听说密妥士要带着夫人来夺他的岗位,那就放马过来吧。
属于他的时代开始了。这是赫德渴望的仕途生活,日间忙碌于公文,傍晚骑马冶游,每周有歌剧和园游会,得以坐在芬芳的夫人小姐们中间,倍感荣光。
这是维多利亚时代。“发乎情止乎礼”,中文先生是这样教的。早上读孟子时,赫德也偷偷记下了别的句子:“二者不可兼得,舍鱼而取熊掌也。”
他可以爱每一个,也继续爱其他人:生活伴侣、灵魂伴侣、红颜知己、童年玩伴、梦中情人、青春幻象、性伙伴、邻家姑娘,最后她们各有归属,而他只是选择,长居中国。
6
1858年末,安娜出生;
1863年,赫伯特出生;
1865年,亚瑟出生;
1866年,赫德返英结婚;三个子女也随之安顿英国。
赫伯特,赫德与阿瑶的第二个孩子
赫德再次驻马潮头。她的船娘,让他心神不宁,又无比坚定的船娘回来了。
她怀中抱着一个婴儿。
一个女婴。一个降生中国的红发公主,好奇地大眼睛望向他的光额头。
最柔软的部分再次被触动了。这是天意。
在赫德上任海关总税务司之前,没有史家敢说发生过什么。赫德撕毁了两段共计3年多的日记。没撕毁的信件信物,也统统毁于1900年的大火。
1910年,生命尽头的赫德饱受子女争产、伪私生子讹诈之苦。他起草了一份声明:宣布安娜、赫伯特和亚瑟,为他的合法子女。
阿瑶,不知所踪。

图片来源:
Bristol University中国老照片、Allom中国画集、John Thomson中国摄影集等,女子肖像照除Emma Carrall、Hester Bredon外均非本人。
参考书目:
布鲁纳、费正清、司马富编,《赫德日记:步入清廷仕途(1854-1863)》
莱恩-普尔、狄更斯,《巴夏礼在中国》
玛丽·蒂芬,《中国岁月:赫德爵士的红颜知己》
糟糕历史
“找个情人的诱惑太强了……除了迷恋女色,没有什么其他事情更让我伤脑筋。”
——赫德日记,1864年8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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